北师大教授张东娇：中国基础教育的好模样

　　作　者：

　　张东娇，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博士生导师

　　侍晓坤，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博士研究生

　　教育是国家安全的底线，具有政治属性、人民属性和战略属性。基础教育是国家教育底座，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战略举足轻重。“十四五”期间，中国教育取得了历史性成就，高质量完成各项目标，增强了全球影响力。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对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解决好人民群众急难愁盼问题、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推动人的全面发展等作出明确要求和重要部署。当下的人工智能技术在各国政府和资本加持下，正以极高的性价比、极致的开源性冲击和改变着教育形态和教学方式，助力学校实现立德树人，推动好教育的普及。

　　纵观古今中外，好教育的结构和模样大致相似，只是每个时代的具体要求和量化尺度不同。立足现在、面向未来，中国基础教育持续深化改革，成效显著，批量培养和涌现出好校长、好学校，成就了中国基础教育的好模样——政府期待、人民满意、同行认可。好教育就是人间理想，这是相关利益群体满意度层面的指标。从构成要素及其管理角度看，中国基础教育的好模样就是好学校的集合及其高质量教育群落的连接，即高质量教育体系的普遍形成，好学校是其根基。

　　一、好学校与好集团的模样

　　好学校是一系列要素的优化组合并发挥结构性效能的结果，既是时代产物，也是人类文化成果和教育理想，有其共同的外显状态和模样。

　　办学标杆学校。好学校定位准确，知名度和美誉度高：办学成就得到三方面确认——政府肯定的合法性认同、公众满意的合理性认同、同行认可的专业认同；成为集团化办学核心学校，承担着推动教育均衡发展和提高质量的重任；有能力把学校管理经验结构化、抽象化，让研究成果固化并公开，创造当地最佳教育实践。

　　组织自转境界。好学校靠好管理，即人人自主、组织自转的管理。依靠科学、民主、规范、高效、审美等正式管理范畴取得满意绩效和结构性效能，利用“冗余”与“模糊”等“剩余范畴”抚慰人心，实现增值降熵的管理功能。

　　文化基因优良。好学校具有形成、保存和光大其优良文化基因的能力，有定力且有活力。有定力指学校文化定位准确，形成自转轴，运用同化和顺应机制，健康自如地运转在国家教育公转轨道上；有活力指跟上教育改革步伐，并将其实践内化为管理经验和智慧，是活的学校。

　　没有好学校作为核心学校，就没有好的教育集团。教育集团化办学指核心学校以特质综合体为单位，有目的、有商量地向伙伴学校进行文化输送和融合的过程，是高质量教育体系建设的必备手段。教育集团是共建共治、共享共赢的学校发展共同体，好的教育集团也有其共同的模样。

　　办学宗旨明确。教育集团内部包括三个文化圈层，即集团文化、核心学校文化和伙伴学校文化，三者各美其美、错综联系又美美与共。集团文化简略概括办学宗旨和集团建设目标即可，保持兼容性和大局观，不宜过细和模糊。

　　共治能力出色。核心学校有能力带领集团完成价值立场、组织结构、管理机制等的全面升级，运用平行关系为主、纵向关系为辅的管理方式完善体系，共建机制，凝聚精神，共享平台，对各校资源进行聚合或分解使用，提高其结构性效能和平均管理水平。

　　文化扩散得法。教育集团学校文化扩散指核心学校向伙伴学校扩展文化特质综合体或先进文化元素的过程，包括理念、课程、方法等。威斯勒（Clark Wissler）指出，获得文化特质综合体的三种途径为独立的发明创造、扩散和趋同。文化扩散得法意味着核心学校具备两种能力，一是发明能力，能防止因持续输血而产生的空心化，二是收编、整理、修正等整合能力，形成更有凝聚力、逻辑自洽的集团文化。在好学校的带领下，每个教育集团构成一个学校文化区，自动形成一个高质量教育群落，多个高质量群落连接成片就是高质量教育体系。

　　二、好校长与好管理的模样

　　1. 好校长：有想法、有办法、有说法

　　没有好校长就没有好学校，好校长有想法、有办法、有说法。没有好的教育生态就没有好校长，当代中国基础教育领域好校长的培养和涌现依赖合理的教育管理体制机制、党组织领导的校长负责制和校长专业标准实施等。

　　有想法，指校长有自己的教育哲学。想法来自校长的三观、理想和愿望、知识储备和实践经验等，因人而异，也受外界诸多因素影响。有经验的校长想法较成熟，办学理念体系相对完整，追求表述质量和落实力度。新校长的想法从懵懂思考和激情开始，对其表述系统性和逻辑性、体系完整性和表述质量等要求不宜过高，应鼓励其先干起来。校长凡到一所学校就任，得先确立办学理念、办学目标和育人目标，其他元素可逐渐完善。办学理念体系的提炼和表述是一个寻找学校发展定位的过程，也是校长成长的关键过程。

　　有办法，指校长能够将办学想法落实到位。校长要将办学想法落实到党建与管理、教师与学生、课程与教学、公共关系与物理环境建设八个领域，并关注办学经验的结构化，边干边总结，并形成可被学习、可被模仿的管理经验和文化建设经验包。有办法，还意味着要遵循人为重、事为先、正直为基的管理原则，办以科学和民主管理成就人的学校，不被具体事务拿捏。“合适的工具”是有办法的核心武器，校长需持续学习教育、管理、领导、文化等多领域知识，并连通自己的想法，借助标准指南、证据库与信息媒介、研究者与实践者合作等多种工具把知识还原和运用到管理实践情境中。

　　有说法，指校长能够将办学经验理论化。校长要将办学想法和管理经验结构化，在此基础上进行抽象和理论生成，这对系统性和逻辑性要求较高。从想法到说法是经验的萃取，是从零碎到系统、从懵懂到清晰的过程。有说法的校长同时具备抽象能力和还原能力，能从纷繁的实践中抽象出经验和思想，也能够把所形成的思想还原到学校管理实践情境。这意味着校长搭建了往返于实践和理论的“梯子”。从管理实践到经验结构化，需要高水平的研究、判断、萃取和表达等专业能力。为此，校长要把握练习抽象能力的机会，从半抽象做起，带领教师集体进步。

　　2. 好管理：框架清晰、细节精微、质感饱满

　　好校长能够带来好管理，好管理即高质量管理或者正确地管理。当代好管理走在科学、民主、规范、高效、审美的道路上，彰显出理想主义、人本主义和审美主义三者合流的趋势。

　　框架清晰。好管理有框架，这是管理专业化和理性化的标志，是效能保证。一是目标清晰。立德树人的教育目的规定了学校管理目标，即促进学生持续乐观地投入学习，建设价值驱动型学校，过气质优雅、举止从容、内容完整、精神健康的美好教育生活。二是手段清晰。科学、民主、规范、高效、审美这五种管理取向自带一系列合法合理的管理手段。科学即管研究理方法，如运用团队学习、采用新技术和工具、重视评估、利用数据驱动决策等。民主即管自己理民意，如分布权力、委员会制、建言献策等。规范即管规矩理结构，如依法办学、健全组织结构、建章立制等。高效即管过程理结果，如观照人文目标、过程优化控制、标准引领等。审美即管内容理形式，贯穿管理全过程及其结果。三是规划清晰。 “十五五”时期，学校发展规划框架可包括发展基础、指导思想、工作原则、发展目标、具体任务和措施、实施保障六部分内容。学校编制发展规划可采用“五步十七法”，即成立发展规划研制小组、召开启动大会、编写规划文本、反复征求各方意见和建议、多次修改形成定稿。

　　细节精微。管理必要绩效，好管理必精细节并在意审美。一是将规划变计划并落地。学校发展规划需要3-5年去执行，把工作目标变成任务目标，可分解为五个计划并明确责任分工：党建工作由书记负责，管理工作由校长负责，课程、教学、教师三方面工作由教学部门负责，学生、公共关系等方面工作由学生部门负责，环境建设由后勤部门负责。二是搭好逻辑和行为支架。逻辑支架即学校文化之腰，是连接办学理念体系和八个实践文化包的操作观念。八个实践文化包括党建与管理、课程与课堂教学、教师与学生、公共关系与物理环境。行为支架包括落地事件和细节抓手，如榜样与先进、仪式与典礼、会议与手册、故事与传奇等。

　　质感饱满。好管理兼顾绩效和人心，优良饱满的管理质感来自“用日常”“用中和”的智慧。绩效管理要在清晰贡献基础上进行利益分配，形成公开、公正、公平的管理文化。好管理关注人心，利用管理剩余范畴增加质感。五种价值取向构成管理的正式范畴，学校管理还包含了许多无法充分言明的隐性知识，构成管理剩余范畴：冗余和模糊、留白和间隙、妥协和缺憾，具有调节和润滑作用。好管理就是保持平衡，保留组织弹性，把握管理节奏，刚柔相济，松弛有度。

　　三、好文化与好AI的模样

　　1. 好文化：慧于中、诚于内、秀于外

　　好管理必然产生好文化。学校文化是学校全体成员共同创建和经营的文明、和谐、 美好的教育生活方式，是学校核心价值观及其主导下的行为方式与物质形式的总和。学校文化建设过程就是学校日常管理过程，是学校特色形成和显著的过程，也是学校循证改进的过程，更是好校长的成长过程。慧于中、诚于内、秀于外，是好文化的模样。

　　慧于中，即办学理念体系提炼和表述符合珍爱、高级、生动、合体、简单五项标准，找到定位，纲举目张，言之有实，突出内核，串起珍珠，解决文化合理性焦虑。常用方法有历史线索法、理念提升法、概念提炼法、事实倒推法、校名利用法等。

　　诚于内，即学校成员认同并维护办学理念体系，通过强化集体身份，解决文化合法性焦虑。文化认同来自两方面：政府及其教育行政等部门的肯定；全校成员的参与、接受和拥护。增进文化认同的常用方法有开展头脑风暴、解读文化方案、设计文化手册、召开办学理念发布会等。

　　秀于外，指办学理念体系在人、物、文三方面形之于外和美化于外，标志着理念体系实现程度，解决文化合用性焦虑。人之秀于外，指通过人的具体行为落实办学理念，展现美好形象，将学校文化建设方案变成行动计划，确保概念落地，滋养师生心情和形象；物之秀于外，包括秩序感和环境宜人，环境涂装遵循功能性、儿童性、教育性、主体性和审美性原则，温暖心灵，建设完整教育生活；文之秀于外，指经验结构化和成果固化，如发表论文、出版著作、课题申报与立项等，代表好学校的社会影响力、学术影响力和实践影响力。

　　2. 好AI：用好形式、用好场景、用好约束

　　好AI依靠好文化的约束和正确价值的引导。作为工具，AI以极高的性价比和极致的开源性迅速席卷人类生活和工作领域，挑战和讨论不断，教育也在其中。好AI就是负责任的AI。AI既不是天使也不是恶魔，只是这个时代的纸笔和手脚。器本无心，用者赋值，重在“用”字。负责任的AI依靠使用者负责的态度和能力，需要文化约束和价值引领，其目的是让硅基和碳基生命和谐相处，造就好AI的模样。

　　用好形式。2025年，教育部基础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发布《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指南（2025年版）》（以下简称《通识教育指南》）和《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以下简称《使用指南》），并贯通全学段教育，应对教育革命：构建科学完备的人工智能通识教育体系，通过螺旋式课程设计实现从认知启蒙到创新实践的素养发展；通过课程重构-资源融通-评价创新-师资赋能的联动机制，推动人工智能教育从局部试点转向全域覆盖，形成中国特色的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学校作为技术终端应用者，要整合用好四种形式，即智慧平台、智慧管理、智慧校园、智慧课堂，让智慧教育有的放矢。

　　用好场景。《使用指南》指出五项应用原则：坚持育人导向，强化素养本位；坚持教育公平，尊重学生差异；坚持价值引领，确保技术向善；坚持需求驱动，持续稳步推进；坚持底线思维，保障安全可控。按照要求，学校要综合用好三个场景：促进学生成长——支持个性化学习，提供互动式探究，强化深度阅读体验，提升心理健康水平，支持无障碍使用；辅助教师教学——准备课堂教学，赋能课堂互动，精准课后辅导，协同教学评价，促进因材施教；支撑教育管理——校务智能化，教育资源均衡化，创新教育评价，智能驱动科学决策，建立智能数据库。在三种场景中灵活用好AI的三种功能：技术性应用、辅助性支持和功能性替代，从认知外包及时回到内部思维，做好综合、分析和评价，提高高阶认知能力。

　　用好约束。建设负责任的AI，需四方面同时用力，并形成必要的约束环境。一是技术应用。引导师生安全、科学、合理使用AI，对教学内容进行精细化、差异化的二次创作，拓展创意、深化价值，强化高阶思维能力、想象力、审美情感的培育。教师可构建教育小模型，集成符合学情的内容生成、决策优化、智能评价、思维训练等核心功能模块。二是价值引导。《使用指南》提出“应用为王，治理为基”的理念，提倡“政-校-企-家-社”多方协同，释放技术赋能教育的创新潜能，筑牢教育主阵地的价值根基。三是伦理干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4年发布《教师人工智能能力框架》，涵盖了以人为本的思维方式、人工智能伦理、人工智能基础和应用、人工智能教学法、人工智能专业学习五个领域，每个领域对应习得、深化、创造三种能力要求。政府和教育行政部门进一步统筹指导学校、研究机构、行业组织研制AI应用指南和责任框架，对人机协同使用流程、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等作出清晰说明。进一步明确人工智能在教育领域的使用权限，重视数据安全，筑牢技术伦理防火墙。四是算法掌握。在2025年世界数字教育大会上，中国提出了“三新四未来”智慧教育发展架构，“三新”即新阶段、新标准、新路径，“四未来”即未来教师、未来课堂、未来学校、未来学习中心。有能力的中学，尤其是高中需要开设算法课程，抢占技术优势。

　　灵魂，无器可及；思想，无技可达。世界很远，道路很长，好教育就是一场场无畏布施，襄助每个孩子勇敢无惧、从容不迫踏上征程，带着灵魂，借助技术，秉持思想之烛前行。